来时路
30年来,这是父亲第一次“见”爷爷。
“莫怪我爸爸,太远了。”父亲新拆了一盒烟,掏出三根点燃,敬在碑前,“屋头的烟,不晓得还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。”那个曾亲切叫着父亲小名的人,如今只剩下刻在碑上的隶书体。父亲没再说话,只用手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,一遍又一遍。
爷爷是在自卫还击战中牺牲的,奶奶很少讲从前,偶尔提起,也只说,他非要去,那就去嘛。“你太奶奶身体不好,儿子不在了,都不敢让她知道。”日头斜斜地打在奶奶肩上,花白的头发被风拂起又落下“没办法,就拜托你爷爷的战友写信,寄东西到家,装作一切如常。”那天,我陪奶奶在院子里择菜,说这些的时候,她神情平和,手上动作依旧“不过嘛,我从来没怪过他。”
新春除夕夜,万家灯火时。我们围坐在桌前与亲人举杯欢庆,也不会忘记那些已经远行的人们。清晨,薄雾还未散尽,哥哥扛着开山刀走在最前头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山里进发。“祖公,你在哪点哟,孙孙找不到你哟。”他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。
其实路怎么会忘呢?不管山石被新藤攀沿覆盖多少次,总有人都清楚记得,这片老竹林里,住着祖公,那棵遒劲的老树下,睡着姥姥……“祖公,这酒你喝了要保佑小辈考大学噢。”母亲斟酒时话里带着笑意,像在唠家常,哥哥则对着另一边喊:“老叔!莫睡咯,专门给你带的好菜,再不起来我们就吃光喽!”
记忆的闸门在一言一语间被打开,人们笑着说起往事。说谁年轻时爱打扮,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一枝花,说谁总舍不得吃穿,后来竟在城里做了大公司的账房。那些只敢在午夜梦回时咀嚼的思念,此刻,在寻常话语间脱口而出。只要有人记得,有人惦念,这些身影就会在族谱的墨迹里、在代代相传的讲述中,延续不停。祠堂里的烛火从未断熄,在岁月长河中静静燃烧,接纳游子落魄失意的背影,也重振照亮每一程满志远行。
再回首
从前一提回老家,心里便发怵,那是一场漫长的颠簸。一早便挤上气味混杂的长途客车,摇晃十余个钟头,再换乘哐啷作响的县际小巴,最后在夜雨中拦一辆绑满行李的摩托车,一家三口挤在窄窄的后座上,顺着一下雨就寸步难行的黄泥小路跌宕起伏,等到家时,天已蒙蒙亮。这些年却不同了,一家人驾着新买的小车悠悠出发,从高速公路到平坦村道,从林立高楼到田野山丘,不过半天行程,就已稳稳停在老屋熟悉的晒坝前。
舅妈拉着我的手在火盆边坐下,一边添炭一边念叨:“可不一样喽!水泥路直接修到家门口,路灯也立起来了。以前去隔壁村看亲戚,得翻一座山,走上大半天。现在呀,”她笑着指指门外“手机上叫个车,一会儿就到了。”她还说起村口那眼“应声泉”,如今村里和旅游公司合作,成了个小景点,乡亲们顺势在边上支起小摊,卖些山货、热茶,日子也跟着活泛起来。
是夜,竹梢在晚风中轻颤,沙沙作响。我跟姐姐躺在舅舅手编的摇椅上,说起小时候为磨麦子走山路,摔得鼻青脸肿;说晚上看不清路,一脚踩进肥料池……如今笑着谈起,只觉有趣。
有人说,一个时代结束的标志就是它开始被浪漫化。院前新修的水泥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灰白,静静地伸向远方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意识到,我们之所以能笑着谈起翻山越岭的狼狈、泥泞不堪的困窘,正是因为脚下坚实、前路顺遂,才让记忆中那条崎岖难行的来路,变成可以安然回望的风景。
兜兜转转 仍向前
夜深了,团圆时刻的喧闹渐渐收拢成檐下的灯光与絮语。院子里,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们稚嫩的脸,偶尔抬起头,乌溜溜的眼睛向檐下投去好奇的目光,又低头沉浸到他们的世界里去。
房檐下,舅舅正弓着背,就着一盏暖黄的灯,手里摆弄着一把竹篾。舅舅的手载满了我们儿时的回忆——外公捂手的暖炉,丰收时盛满稻谷的宽大簸箕,兄弟姐妹的学费,都从这双手里变出来。数米长的青竹,手起刀落间,便能化为均匀细致的柔软竹丝。此刻,他聚精会神,动作熟练,嘴里却轻轻叹道:“现在都没人用这些咯,明年不编了。”
我心里泛起淡淡的失落,孩子们的童年不再是抓鱼与捉迷藏。当微信转账代替压岁钱红纸,当网络云盘代替磁带CD,孩子不再理解为什么打电话的手势是一个“六”,为什么全家老少要踩着露水上山,对着一块没有名字的青石作揖。是否新事物诞生之时,“从前”就注定被遗忘,一丝不留?
突然漾开的笑声拉回我的思绪。原来,舅舅是想给孩子们编几只竹蚂蚱,惟妙惟肖的小生物被他们捧在手里,稀罕得不行,激动得满屋子跑。恍惚中看见,那亮晶晶的眼睛里的惊喜,和许多年前的我,一模一样。
也许,不管时代如何飞快地更迭,爱的本质始终笨拙而古老。那些精巧的竹编器物,或许终有一天会淡出生活,成为“过去”的一部分。但通过这双手所传递的东西,却从未改变。
这桌年年相聚的团圆饭,用母亲豁达爽朗的笑声佐味,用父亲沉默隐忍的担当下酒,再用舅舅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灵巧的手“编”出的韧劲当主食。我们吃着,说着,笑着,在这氤氲的热气里,扎在“来处”的根,便化作养分,悄无声息地滋养着它新生的枝叶,完成着一场更为悠长的传递。
来源:
作者:郑婉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