炊烟

 
一
十八岁，背包比云朵还轻
五十公里山路被他走成一条直线
绿皮火车穿过大半个中国
向北，向北
安东的天空正下着铁雨
 
他说，不怕
一个个战友瞬间倒下
他的眼睛成为阵地最后一道防线
瞄准镜里，敌机像秋天的落叶
一片片坠入鸭绿江的皱纹
 
二
 
那年，勋章在箱底生了根
娶外婆时，他掏出全部家当——
两枚军扣，一句承诺
从此，八个孩子的鼾声
是他听过最响亮的军号
 
老木屋漏雨，他说这是星星在眨眼
钓鱼竿是山上的青竹
蚯蚓在塑料杯里打滚
一颗糖化进八碗水
他说，甜要慢慢尝
 
三
 
杨梅红透的下午
他踩上颤巍巍的枝头
衣兜装满紫红的惊喜
跳下来时，我看见
七十岁的侦察兵
仍保持着冲锋的姿势
 
到了饭点，他站在后院
像指挥员那样扯着嗓子
喊我们回家
外婆的炊烟从瓦缝钻出来
牵着我们
像牵着八只贪玩的风筝
四
 
那年春节过后，外婆走了
他坐在门槛上很久
像一尊忘记撤退的哨兵
火塘里的光忽明忽暗
照着他空了一半的身旁
他没哭，只是每天
远望山脚的路
仿佛在等待什么
 
四月，油菜花疯长的田埂上
他独自坐着
夕阳穿过他的身体
像穿过一张泛黄的军用地形图
那滴泪迟迟不肯落下
等了很久
才缓缓流进暮色
 
五
 
步入鲐背之年
今年的春节
爆竹声中
“光荣在党五十年”勋章别在胸口
勋章像一粒种子
在他肋骨间长成了森林
 
他低头看了看
又看了看墙上她的笑容
轻声说，老太婆
这一枚，也有你一半
几十年柴米油盐
都熬成了光
 
六
 
他总穿那件洗白的绿军装
走到哪里都背着旧书包
背越来越弯
像拉满的弓
却再也射不出抱怨
只有沉默，像子弹上膛
在每个除夕，对着满堂儿孙
发射慈祥
 
昨夜他又梦见外婆
月光倒流
炊烟正亲昵着黄昏
她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
还飘在七十年前的山坳里
久久未散